《潮汕侨批集成》是目前规模最大、收录最完整的侨批文献汇编，共收录近12万件原始侨批，完整保留了批封上的邮戳、批馆印章，甚至战争造成的退信标记。这批侨批的寄出地遍及东南亚，接收地可精确到潮汕各地侨乡村落。2013年“侨批档案”成功入选“世界记忆名录”，这套书的陆续出版，为此次申遗提供了扎实的文献支撑。

该项目2005年在王炜中先生的推动下，由潮汕历史文化研究中心主导开展，相关侨批皆为团队从民间收藏家和侨眷手中抢救性收集而来。编排上贯彻“归户性原则”，以现行行政区划的县、镇、村、户为序，依血缘与时间线索逐次编排；每册目录以表格形式著录收批地、收批人、寄批地、寄批人、批款、时间和类别，最大程度保留了侨批文献的原生脉络。截至第四辑出版，全书已覆盖潮安、揭阳、饶平、普宁、惠来等地，时间跨度从20世纪30年代至2001年，内容涵盖买房置地、婚丧嫁娶、宗族赡养、求学资助、常月捐及抗日救国公债认购等，留存了大量微观社会生活的一手资料。

饶宗颐先生曾以“媲美徽州文书”确立侨批的学术地位，而当下更为紧迫的课题是：研究者如何走出既有框架，建立侨批研究专属的问题意识与方法论。

从宗族、国家到帝国的缝隙

中山大学教授陈春声认为，潮汕侨批是明清华南商品经济与白银流通的区域延伸，宗族血缘与地缘伦理被转化为跨国金融的信用背书，最终实现“乡土制度化”。五邑大学教授刘进系统梳理了银信如何通过联名密押、口头契约，嵌入代笔人、批脚与地方宗族网络，进而重塑了侨乡的金融秩序、碉楼建筑与公共生态。日本历史学家滨下武志则将侨批置于亚洲朝贡贸易体系与白银流动圈中展开考察，提出以批局为核心的跨国网络推动华人商业的制度化，是跨区域资本流动的关键节点。全书的出版及时回应了“侨批研究需走向制度史”的呼吁，为这一研究视角提供了原始文献支撑。

侨批与国家命运深度交织。在抗日战争、新中国成立等重要历史时期，侨批从私人通信转变为凝聚家国认同的政治文本。厦门大学教授沈惠芬就论证了抗战时期跨国侨汇在弥补外贸逆差、支撑战时财政方面发挥的作用。新中国成立初期，党和政府贯彻“便利侨汇、服务侨胞”的方针，通过社会主义改造使私营侨批业转变为国家资本主义性质的机构，成为支撑新中国国民经济恢复与工业化建设的外汇支柱。还有学者提出侨批具有节律性特征,并重点分析了侨批的逆境生存能力，凸显了其发展韧性与自我调整能力。

不过，既有研究大多聚焦侨批与中国本土的互动，对东南亚殖民与后殖民政权层面的相关探讨相对不足。20世纪初，海峡殖民地为垄断邮政利润、监控华人活动,曾多次立法取缔或限制民间私设的批局,强制要求侨汇经由官方邮局或西怯银行汇兑。东南亚国家独立后，印尼、马来西亚等地纷纷推行严格的外汇管制，批局被迫纳入中央银行的监管体系，最终逐步转型为银行或旅行社。由此可见，侨批的运作空间，恰恰处于帝国与民族国家的夹缝之间。

美国富尔曼大学教授蓝美端认为侨批诞生于西方殖民扩张、亚洲民族国家转型与全球通讯规制的交汇点，能够剥离、利用并穿透不完整、可谈判的主权边界，在“帝国的缝隙”中生长，构成超越单一国家控制的非正式体制。这种韧性展现出一种“另类现代性”一一底层网络反向驯服了全球资本主义的工具。书中的海量数据使研究得以从个案走向系统比较，呈现一部由底层华工与商人共同书写的非官方全球化通史。

综上，这套书的核心价值，正在于其所收录的大规模原始数据与资料，为学术界突破侨批研究中典型个案的局限、迈向系统化比较研究创造了可能,进而推动“跨国主义理论”在华侨华人史领域进一步深化与本土化。

《潮汕侨批集成》

潮汕历史文化研究中心编

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

2007年12月一2020年12月出版

女性、微观日常及其情感规训

侨批承载着分隔与联结的双重功能，它既是跨国汇款的凭证，也是维系异地情感的媒介。信中反复出现的“平安”“勿念”看似程式化的客套，实则是维系稳定跨国情感秩序的核心机制。

沈惠芬以“离而不散”概括这类跨国家庭的特质：正是侨批让分隔两地的家庭虽隔不散。留守家乡的女性并非只是被动等待的角色，她们承担家庭日常管理的职责，负责分配汇款、维系亲属关系，回批中可能刻意夸大灾荒、物价上涨与抚育子女的辛劳，以此进行柔性的情感博弈。美国得克萨斯大学奥斯汀分校教授徐元音认为，留守女性的活动空间受到禁锢，只能依靠家书作为权力杠杆，通过苦难叙事将海外男性的资本锚定在故土。更值得深思的是，许多侨批实则出自代书人之手：标准化书写为不识字的寄信人提供了便利，同时也形成对情感表达的规训——私人的焦虑被纳入“平安”的固定书写框架。这种“被代笔的书写”恰恰揭示了媒介如何形塑情感表达的边界，而代书机制中蕴含的权力与规训，至今仍是侨批研究中尚待深入挖掘的重要议题。

一场遗产化实践

将全书置于“文化遗产化”的视域下研究，实际上是将一项文献编纂工程，升华为一场关于记忆与身份认同的动态流变研究。批判遗产研究认为，遗产的本质不在于过去留下了什么，而在于当下出于何种目的、以何种方式重塑过去。侨批从散落民间的私信到“世界记忆”，经历了地方学者、收藏家、地方政府与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的共同建构。这套书的编纂本身就是一场遗产化实践：涵盖收集、鉴定、影印、出版的过程，蕴含选择、叙事与意义再生产，考察哪些批信被纳入、哪些被忽略、如何被阐释，可为“世界记忆”类文献遗产保护提供一套批判性的阐释范式。

侨批在帝国与国家的缝隙中萌生，在女性的操持与日常焦虑中延续，最终升华为世界记忆。它证明了，全球史的宏大激荡在一封封字迹斑驳的纸页间、在那些关于思念与生存的微观墨迹里，寻得真实而又动人的回音。《潮汕侨批集成》不仅抢救了跨国文献，更深度重构了跨国主义、微观史与情感史，它是一部潮汕移民的奋斗史，更是一部由无数普通人编织的跨国共同体史诗。

（作者系暨南大学国际关系学院/华侨华人研究院副教授）

原文链接：https://epaper.csstoday.cn/epaper/read.do?m=i&iid=7409&eid=54535&sid=254779&idate=12_2026-06-16_A0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