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生身上的许多进步往往都是学校教育教学的不经意成就，往往受益于教师的无意之举，这启发我们作为教师要关注学生的细节，要关注学生的每一个闪光点，包括学生展露出来的与老师的标准答案不符合的异向话语或反向话语，这往往是让孩子取得巨大进步的重要力量。教师无意中的一句话，往往会产生意想不到的结果。有一次去小学听我的研究生上课时，我的学生问小朋友：为什么中国要搞“探月工程”？一个小男孩一本正经地回答说是为了去月球上看看嫦娥在不在。我的学生告诉小男孩，他说得不对，让同学们再想一想。直到有个学生能够从科学探索的角度说出探月的理由，我的学生才结束了这一次探究活动。但是，课后我告诉我的学生：当学生提出的答案与老师心目中的标准答案不符合时，老师不能轻而易举地否定孩子的答案，老师不要轻易忽视孩子的答案，孩子们的异向话语或反向话语往往是激发孩子的好奇心、激发孩子的创新思维、激发他深入学习某个领域的良好机会。
天才的出现也许就在你的不经意的话语中，你的不经意的一句鼓励、表扬而不是否定，可能为这个社会造就了一个天才。当然，反过来也成立，教师不经意间对学生的批判或否定，可能会给学生带来终身的伤害。
在我的博弈论学习和教学生涯中，对我影响最大的理论之一是重复博弈理论，它改变了我的为人处世态度。我曾经多次获得过华南师范大学评选的“我最喜爱的教师”奖，记得有一次在获奖发言时，我说：“在我们一生中，爱别人、关心别人，可能是我们这一辈子最重要的一项投资，一项回报率最高的投资。”我持有这种观点就来自重复博弈理论对我的教导。
有一种博弈叫作“一次性博弈”，也就是这个游戏只玩一局。如果一个游戏有希望不断地重复下去，博弈论把它叫作“无限重复博弈”，在无限重复博弈中，游戏结局可能会发生根本性的变化。
如果我们双方玩的是一次性博弈，那么双方可能没有合作的动机，因为对于一个理性的人来讲，在一次性博弈中他对别人好，他得不到别人对他的未来回报；他对别人不好，他也得不到来自别人的未来惩罚，所以在一次性博弈中，两个理性的人很难形成合作。但是如果这个游戏是无限重复的，有希望不断地重复下去，双方的想法可能就会发生根本性的变化：如果我今天对你保持合作态度，我能够换取你在未来的博弈中对我保持合作态度；如果我今天对你持一种不合作态度，那在以后的博弈中，我可能会招致你的惩罚。当然，从技术上来讲，这里面还有一些微妙的技术细节，我把它省略掉了。因此，重复博弈理论有个著名的“无名氏定理”，它的大意是：在无限重复博弈中，博弈双方都有树立好名声的动机。博弈论也把这个结论叫“声誉机制”。所以在博弈论中重复博弈理论总是和声誉机制联系在一起的。
在十年探索过程中，我们也向团队成员提过：无实践不教育。如今不说了，不是它有什么错误，而是觉得它已经包含在“无学科不教育”中，因为我们所说的学科，不是静态的学科，而是已经包括学科实践活动。一位数学教育专家曾经对我说：“有的专家都没有教过数学，也不懂数学，却给我讲数学该怎么教，你说我会信服吗?”我自己也经常跟我们团队成员和研究生讲袁隆平先生的一个故事，有人问袁隆平先生，您老人家功成名就，为什么这么大年纪了，还每年去海南的试验田，而不是坐在办公室?袁先生说：“我是研究水稻的，办公室又不长水稻，我不去试验田去哪里!”我告诉团队成员和研究生，我们的试验田在哪里?就是在一线的课堂，我们不能成天待在大学里的图书馆、办公室，我要求我们团队成员把大部分时间用于深入一线课堂，不仅仅是去一线听课评课，也不只是去一线学校做讲座，而且要给中学生上课，上物理课、化学课、数学课，我自己也坚持这样做。最近几年我做得最多的事情之一就是亲自给中学生上课，像2025年上半年，我几乎每个星期的星期天都用来给中学生上课，而且我有一个基本原则：不去那些顶级名校上课。我去一线学校上课，有两个基本条件，其中一个基本条件就是这些学生的基础要差，所以我只去所谓的“差”学校上课，我只给基础薄弱学生和那些文化成绩不怎么好的艺术生、体育生上课。
自古以来，解释学的主要任务就是试图找到这些语言符号表达背后隐藏的有意识的真理性内容。可是，由于有意识真理性内容表达的个人性，再加上作者已经远逝，怎么确保你所理解的本意就是作者本人的本意呢?恐怕最后只能是一百个人有一百个哈姆雷特!正如我家乡庙里的签文，可以有各种理解，过去我母亲常常为我的理解而生气，认为装神弄鬼者的解释更加权威。我的母亲在去世之前的几年特别热衷于请教这些人的解释，认为他们是神仙的代言人。解释学一直力图消除对本意理解的个人性，但事实上解释学一直没有解决好这个问题。因此，一旦有意识真理性内容被隐藏在文本符号的背后，阅读者对本意的理解就可能产生极大的分歧，以致意见纷纷。以杜甫《秋兴八首》中的“丛菊两开他日泪，孤舟一系故园心”为例，文中的“开”是指花开还是泪流开?系住的是孤舟还是诗人的心?“他日”是指过去，还是指未来的某一天?这一天可能像他在异乡看见菊花绽开的两个秋天一样悲哀吗?泪是他的泪，还是花上的露珠?这些泪是在过去的他日还是在未来的他日流下的，或是他现在是在为他日的哀愁而流泪?他的希望全是系在可以载他回家的舟上，还是系在那永不会扬帆启程的舟上?他的心是系在这里的舟上，还是在想象中回到故乡，看到在故园中开放的菊花上?我从别人的论文中看到对这句诗词的各种理解，反复琢磨了半天，也没有对其本意有一个确切的答案。要不我们去问问杜甫吧，可是一切已成惘然!我女儿有一天参加《诗经》读书会时，我也旁听了一下，但我高度怀疑老师的解读是想当然，不过，这也只是我的怀疑，没有确切的证据。对于小孩子而言，听听这个理解也好，于是我也就没有把这个怀疑对夫人说出来，因为夫人更加相信那些老师的理解，正如我的母亲更加相信装神弄鬼者的解释。
考试命题不在于把学生考倒考翻，而是要立足于合理甄别学生，积极引导和促进学生的发展。因此，在命题时要认识到：在每一个阶段，学生应该学习的知识的广度和深度其实是比较严格限定的，我们命题人不应该随意扩大知识的广度和深度。而这恰恰是训话式命题的痼疾，它总是通过延伸所学知识的广度与深度来考倒考翻学生。一位高三教师在给学生讲我主编的部编教材《经济生活》第十一课时，我坐在教室后面听课，课后我告诉这位老师：“你没有必要讲得这么深。”老师当场反问我：“万一高考考了呢?你陈教授能够保证不考吗?”北京大学有一位著名的教授曾经告诉我，他给大学生讲课时，学生告诉他，这些东西他们的中学老师都已经讲过了。这是一件非常悲哀的事情，是训话式命题的必然结果，考试部门应该深刻反思，严格做到依标命题。这种训话式命题加重了学生知识学习的负担，让该年龄段的学生对学习产生了深深的厌恶，这是一种典型的知识本位的命题观，不利于学生素养的发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