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会之中存在哪些对象?我们又该如何理解这些对象?某一家必胜客门店,是否具备与其员工、桌子或是威奇托总部同等的实在性?在本书中,哈曼以一种简明易懂的方式,勾勒其对象导向本体论(OOO),试图阐明各类对象在社会生活中的本质与存在。
在当今学界,对对象的关注常被误读为一种物质主义倾向,哈曼对此进行了辩驳,建构了一套非物质主义研究范式。他回应了拉图尔、布莱恩特等哲学家的观点,对行动者网络理论(ANT)展开了犀利的批判,并以荷兰东印度公司为具体对象,剖析其从诞生、成熟、衰落到走向死亡的过程,将哲思融于历史叙事,生动地展现了OOO的实际运用与思辩。
这本小书行文简练而叙述精彩,不仅适合关注哲学前沿论争的读者,也为大众读者走进哈曼的哲学世界提供了理想的门径。
作者:格拉汉姆·哈曼,美国哲学家,现任开罗美国大学哲学教授,对象导向本体论(Object-Oriented Ontology,简称OOO)的创始人,代表作包括Tool-Being: Heidegger and the Metaphysics of Objects、The Quadruple Object、Bells and Whistles: More Speculative Realism等。
译者:邓锦程,墨尔本大学维多利亚艺术学院博士候选人。
“后人学译丛”总序
第一部分 非物质主义
一、对象与行动者
二、双重还原的危险
三、物质主义与非物质主义
四、尝试转变ANT
五、物自体
第二部分 荷兰东印度公司
一、荷兰东印度公司导论
二、关于共生
三、总督科恩
四、巴达维亚、香料群岛与马六甲
五、VOC的亚洲内部贸易
六、重访ANT
七、诞生、成熟、衰落与死亡
八、OOO方法的十五条暂行规则
参考文献
译后记
“后人学译丛”总序
我们如此彻底地改变了环境,以致现在我们必须改变我们自己。
——诺伯特·维纳
我们或许正处在一个新技术变革的前夜,我们看到了ChatGPT和Midjourney等新一代人工智能产品的出现,惊叹于它们正在以神乎其技的能力,将人与非人的边界变得越来越模糊,人类在世界上的独特地位似乎在一夜之间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挑战。此外,生物技术,尤其是基因技术、胚胎技术、克隆技术的发展,让人类生命变得具有多样性。机械和自动化技术,也试图弥补人类的不足,譬如,利用特定的色彩频谱分辨器,来帮助色盲人士辨别出普通人能分辨的颜色。埃隆·马斯克(Elon Musk)宣布的在猴子身上做的脑机互联实验,让人们看到原来在哲学和心理学上相对独立和封闭的自我意识的神秘大门,也在一步步被打开,自我意识成为可以被人类技术掌控和改进的领域。还有数码化的智能增强、智能环境、无人驾驶等新一代技术,仿佛正在发出下一个时代的宣言。无论这些技术多么炫目,仍有一个需要慎重对待的问题摆在我们每一个拥有有机身体的人面前:在巨大的技术革新面前,人类何去何从?
面对这样的问题,我们已经不能像二十世纪八九十年代智能技术刚刚兴起时那么轻松。在控制论之父诺伯特·维纳(Norbert Wiener)看来,今天的人类,似乎已经不能完全适应新技术的发展。当技术突飞猛进的时候,我们面前有一个天然的屏障,即我们总是通过这具肉身去感知和理解世界。一旦这具肉身成为我们面对新技术革命的最后障碍,那么这是否意味着人类本身也需要进行技术改造?就像安德鲁·尼科尔(Andrew Niccol)的电影《千钧一发》(Gattaca)一样,那些被基因工程改造过的新人类才是那个时代的正常人,没有能力得到基因改造的自然人反而成为这个世界上的残次品。
当然,除基因改造之外,通过人机技术融合生成的赛博格(cyborg)也成为人文学术界关心的重要议题,这不仅体现为美国理论家唐娜·哈拉维(Danna Haraway)在1985年发表了著名的《赛博格宣言》(“The Cyborg Manifesto”),而且体现为赛博格成了各种科幻作品的主题。例如日本著名导演押井守(Mamoru Oshii)在1995年将士郎正宗(Masamune Shirow)的同名漫画《攻壳机动队》(Ghost in the Shell)改编成动画电影,鲁伯特·山德斯(Rupert Sanders)于2017年将其改编成真人版电影,其故事情节就是随着通信网络技术和人体电子机械化技术的突飞猛进,赛博格人类变得越来越流行。无论是犯罪还是警方的追捕都需要建立在这种新的赛博格技术上。
随着这些技术的迅猛发展,我们不得不扪心自问:经过基因改造和电子机械化的人类还是人类吗?倘若如此,人类是否还具有存在的独特性,是否仍然占据着凌驾在其他物种之上的优势地位?我们如何与非人生命和种族共存?诸如此类的问题,不仅仅成为艺术家和小说家日益关心的主题,也成为理论家和思想家不得不面对的问题。对于这些问题,我们大致可以总结为如下几点:
1.人与非人的界限
在《敞开:人与动物》(The Open: Man and Animal)中,阿甘本(Agamben)就借用了末世怪兽的形象,说明了人与非人之间的界限将逐渐变得模糊。特别是当他运用德国生物学家冯·尤克斯考尔(von Uexküll)关于环世界(Umwelt)的研究时,他发现人的存在不仅在于自己的内在生命,而且在于通过某种外在的技能,将自己纳入一个环世界之中。环世界不同于外在世界,它是让人类得以栖居的设计,人类依靠自己的技能和技术,筑造了我们的现代世界。不过,如果这种技术不仅仅由人类掌握,其他的非人生命,如人工智能也参与这个过程,那么我们是否可以断定这个世界仍然是人类的世界,是按照人类本来的身体条件筑造的世界?如果由非人类筑造的世界反过来要求人类的身体和基因与之相适应,使人类不得不改造自己的身体和器官,那么人类是否还像法国哲学家梅洛–庞 蒂(Merleau-Ponty)描述的那样,通过身体来建立一个世界的意义?在奈飞(Netf lix)的系列动画片《爱,死亡和机器人》(Love, Death & Robots)第二季的第一集中,人类生活在一个高度智能化的未来环境中。但人类能安逸地生活在其中的前提是,能够被后台的智能系统识别成有资格的生命体;一切没有被识别的生物,都会被瞬间消灭掉。那么,这种表面上的安逸实际上与我们的身体被迫适应后台的智能系统是对应的。在这种情况下,人类是自己生活于其中的主体,还是被智能系统豢养的宠物?这些实际上都需要我们认真地思考。
2.生命与后人类
在后人类的诸多问题中,最核心的当然就是生命问题。法国哲学家乔治·康吉莱姆(Georges Canguilhem)在其名著《正常与病态》(Le normal et le pathologique)中指出,生命从来不是在安逸舒适的情形下绵延的,相反,病态才是真正生命的开端,生命在环境变动下具有适应能力。简言之,通过康吉莱姆,我们理解了生命从来不是静态的,而是不断在变动中演化的。比如新出现的病毒,当然会给人带来致命的威胁,但我们一旦不是以单个生命,而是以人类为对象来观察,就会发现,在病毒大流行过后,人类建立起了对这种特定病毒的免疫机制。在这种情况下,我们可以发现,相对于病毒出现之前,人类的生命机制发生了进化。这样,在今天的人类和所谓后人类之间也没有那么清晰的界限了,因为人类会在技术发展的过程中进化,而且会根据自己的目的来进行特定的进化。
3.后人类的技术进化
后人类的技术进化是后人学(post-humanities)的核心问题,因为根据上述问题,我们应该将人类看成不断生成和进化的物种,那么,人类的身体改造和进化,本身就囊括在人类学之中。人类需要改造自己的身体,就跟人类要使用机器一样,这正是一种技术进步的要求。一个多世纪之前,人们认为铁路的修建会破坏风水龙脉,而今天高铁列车已经成为我们必备的交通工具。或许,某种机器外骨骼、经过机器改造的数字视网膜,甚至经过智能加强的大脑,也会成为未来人类的必备工具。法国哲学家贝尔纳·斯蒂格勒(Bernard Stiegler)在其《技术与时间》(La technique et le temps)第四卷中提出,未来技术性的体外进化,会逐步取代人类本身的生物性的体内进化,人类更会成为通过生物技术、通信技术、数字技术、智能技术等改造和进化的新人。在今天的人类看来,这些新人就是后人类的赛博格。
我们可以将上述的这些问题统一归结为后人学问题。这不仅是对唐娜·哈拉维、布拉多蒂(Braidotti)、 海 尔 斯(Hayles)等人提出的后人学问题的回应,也是从当代中国智能技术、生物技术和数字技术的发展出发,思考这些技术带来的冲击。这些技术的冲击不仅仅体现在纯粹技术层面,也深刻地改造着我们的哲学、社会学、文学、艺术学、教育学、政治学等诸多人文社会科学领域。因此,编辑这样一套丛书,也是当今许多中国学者的兴趣所在。在此,我们希望通过引入一批在国内具有影响力的后人学著作,结合中国当下的处境,给人们一种借镜,来创建中国自己的后人学知识体系。这是一个十分宏大的理论任务,理论界、出版界,甚至大众传媒需要通力协作,来面对后人学带来的挑战。
蓝江
2023年3月于仙林
“很难见到如此明晰的学术与哲学论述。哈曼不仅完整阐释自身理论立场,同时系统梳理其所回应的各家观点;论述周全、文字凝练,行文措辞亦能让非专业读者读懂。”
——英国文学与科学学会
“哈曼的著作行文简练、条理明晰,值得称道。不少哲学家以卷帙浩繁、文字晦涩的大部头为荣,哈曼却反其道而行之,同时行文又绝不流于平淡乏味。本书尤为出彩:直击核心要义,却不曾削减思想厚度。在书中,哈曼与他最为推崇的哲学家布鲁诺?拉图尔展开对话,探讨拉图尔的行动者网络理论,以及拉图尔后期的“存在模式”理论。哈曼对荷兰东印度公司(VOC)与扬·彼得松·科恩的论述相当精彩,为其共生概念以及广义上的社会对象理论提供了极为丰富的例证。在我看来,这本书非常适合社会学、人类学与宗教学研究者作为入门读物,借此认识哈曼的全部思想体系。”
——亚马逊读者(匿名评价)
我们很少见到一本薄薄的小书能浓缩如此深刻、如此富有启发性的思想,而哈曼的这本《非物质主义》做到了。乍看之下,我们可能会怀疑自己能否读懂哈曼的哲学,但打开书本翻阅几页,这样的疑虑便会被打消。
在这本小书中,哈曼对当今学界普遍存在的物质主义倾向提出了质疑,转而建构一种全新的非物质主义研究范式;然后又对哲学大师拉图尔的经典理论——行动者网络理论(ANT)展开剖析和批判,阐述了自身的理论立场。
除了与物质主义和ANT进行对比,哈曼还选取荷兰东印度公司(VOC)为具体对象,将哲学理论融入历史的叙事,在一段跌宕起伏的殖民史中铺展他的对象导向本体论(OOO),借此方法让我们对OOO有了更为具象化的理解。哈曼对于VOC及其总督科恩的论述非常精彩,让我们得以在沉浸式的历史阅读中,体会迸发的哲学思想火花。
《非物质主义》全书行文凝练、条理清晰,论述精彩、不流于平淡乏味,哪怕是非哲学专业的读者,读起来也会觉得趣味盎然。我们亦可以把这本小书当作一架梯子,它将指引我们通往哈曼更完整的思想体系。
对象与行动者
这本书讨论的是“对象”(object)与社会理论之间的关系。由于本系列图书的定位是简明读本,我不得不删减大量内容,哪怕那些内容在某些读者看来可能十分重要。在本书中,米歇尔·福柯(Michel Foucault)、尼古拉斯·卢曼(Niklas Luhmann)等学者只会被简要提及,有关我个人偏爱的罗伊·巴斯卡(Roy Bhaskar)与曼努埃尔·德兰达(Manuel DeLanda)的内容则在定稿阶段被整段删去。本书的第一部分将聚焦于自现象学兴起以来最具影响力的哲学方法——行动者网络理论(Actor-Network T heory,简称ANT),以及经常被拿来与我的对象导向本体论(ObjectOriented Ontology,简称OOO)混为一谈的新物质主义(New Materialism)。
在对待对象的态度上,ANT好坏参半。一方面,它尽可能将所有对象纳入社会理论的范畴。在ANT提倡的扁平本体论(Flat Ontology)中,能动的皆为实在的。超声速喷气式飞机、棕榈树、沥青、蝙蝠侠、方的圆、牙仙、拿破仑三世、法拉比、希拉里·克林顿、敖德萨市、托尔金笔下的瑞文戴尔、一个铜原子、一截断肢、交杂奔突的斑马和角马、未曾举行的芝加哥奥运会,以及天蝎座星群都是平等的行动者。就囊括的范围而言,OOO很难超过ANT;甚至在某些方面,它还不如ANT宽泛。但是从另一个方面看,ANT其实把对象削去了,因为它剜除了对象的隐秘深度,将对象还原为行动。实际上,无论是你、我,还是一台机器,都不等同于我们当下正在做的事情。我们就算以不同方式行动,或者一动不动,也不会因此变成其他东西。与其用“它们是做什么的”(如ANT)或“它们是由什么构成的”(如传统物质主义)来代替对象,OOO用“对象”一词指代任何无法被成分或效果完整诠释的实体。
对象导向哲学的关怀,激励了对象导向社会理论的探索(Harman,2010a,93—104)。对象导向哲学的首条假设便是:万物皆名对象,却非等量实存。我们必须分清,实在对象有自主性,感性对象则依赖于其遭遇的主体(Harman,2011)。与对象导向哲学相邻的理论认为,某个东西只要能够行动、能够带来改变,就可以被赋予与其他事物同等的现实性,只是在效力大小上有所区别。布鲁诺·拉图尔(Bruno Latour,1988)和后来的列维·布莱恩特(Levi Bryant,2011)便是持这类观点的代表人物。若要论谁能像拉图尔一样撒下如此广阔的本体论之网,与涂尔干(Durkheim)竞锋的思想者加布里埃尔·塔尔德(Gabriel Tarde,2012)便会立刻进入我们的视野。对象导向哲学强调大小对象一律平等,万物皆溢于其关联、性质与作用。相较之下,塔尔德倾向于强调最微小的“单子”位阶,拉图尔则不愿赋予对象比其效应更高的现实性(相关讨论可分别参见Harman,2012a与Harman,2009)。
一种好的理论,应该能有效地区分不同类型的存在者。然而,这些区分应当通过理论自身的努力去获得,而非事先隐蔽地加以假定。正如现代性常常预设,人类在一边,其他一切事物在另一边(Latour,1993)。这也正是我们需要一种对象导向路径的原因。一种好的哲学理论,应当以不预先排除任何事物为起点。而那些自称与哲学绝缘的社会理论,在中立的田野调查的掩护下,裹藏着平庸的哲学。
至于对象导向路径是否足够新颖,放眼望去,社会理论似乎早已将对象置于主流视野之中。不仅仅是严格意义上的ANT,科学研究作为一个整体学科,似乎也已竭力将非人类元素纳入其社会图景。卡琳·诺尔·塞蒂娜(Karin Knorr Cetina,1997)也经常谈到对象,但她的兴趣集中于她所称的“知识对象”(knowledge objects)。她笔下的对象总是伴随着人类,而非外在于人类互动。我们可以参考劳特利奇出版社(Routledge)的一部实用选集《对象与材料》(Objects and Materials)中的以下宣传语:
在人文社科领域,学者普遍认为对社会问题的探讨应聚焦于实践、对象与中介的关系、非人类行动者、人类社会性的情动(affective)维度。(Harvey et al.,2013)
这段话典型地体现了近期理论趋势为对象指定的两种功能(唯此两种):(a)对象“调节关系”,这暗示它们所调节的关系主要发生在人类之间;(b)对象有“能动性”,意即它们之所以重要,是因为它们参与了某项活动。ANT及其相关学派提出了这两个看似强对象(pro-object)的观点,它们的可取之处在于试图打破一种旧有的传统:在这种传统中,社会被视为一个自足的领域,人类是唯一的行动者,对象则被贬为人类心智或社会范畴的被动容器。
相比以往,他们确实在这两点上取得了进步,但也正是在这两点上,近期理论的推进依然不够到位。对象调节关系指出了人类社会不同于动物群落,我们社会的稳定,很大程度上依赖于诸如墙壁、铁丝网、戒指、等级、头衔、金钱、衣物、文身、奖章、学历证书等非人类对象(Latour,1996)。然而,这种观点忽视了宇宙中绝大多数关系其实与人类无涉。我们不过是栖息在一颗普通恒星旁的中等大小的行星上的普通居民,而类似的恒星在宇宙中有数千亿颗之多。如果我们忘记了,即使没有人类在场,对象依然彼此互动,那么我们无论如何自诩超越主客二分,实际上仍是在将宇宙的一半强行归属于人类。真正的强对象理论,需要关注那些不直接涉及人类的对象间的关系。这就引出了一个仍存争议的论题:对象的能动性。我们无论是称赞对象的能动性,还是轻率地否认它们具备任何能动性,都忽略了一个问题:当对象不行动时,它们是什么?如果只把对象看作行动者,我们便忽视了一点:对象因为存在而能够行动,而非因为行动才得以存在。对象如同沉睡的巨人,将力量储备在内部,从不一次尽数释放。
考虑到本书的读者可能对OOO还不太熟悉,我会先重复一些在我之前的书里已经讲过的要点。在往后,我们还有足够的篇幅,引入一些连OOO老手都会为之一振的转折。
——选自哈曼著,邓锦程译《非物质主义》,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26年8月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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