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为汤炳正先生研究楚辞的学术代表作。全书收录175篇短文,很多只有几百字、一两千字,但篇篇言之有据,见解独到。作者从底层逻辑出发,运用文字学、文献学、音韵学、考古学、神话学、民俗学等学科的知识,对许多楚辞学疑难问题做了新的探索,如对屈原生平、《九章》创作时地、《楚辞》成书过程等的考证,这些考证均体现出极强的问题意识与精密的研究方法。作者在书中提倡的“以音求义”“以史证诗”研究路径,尤其在音韵考据与神话演化方面的开创性研究,为后人提供了可借鉴的治学方法。
汤炳正(1910—1998),字景麟,山东荣成人。师从章太炎,被誉为“承继绝学唯一有望之人”。曾任四川师范大学等校教授,为中国屈原学会第一、二届会长。在语言学、文字学、历史学、文献学、神话学等方面皆卓有建树,尤以楚辞学研究、语言学理论享誉学界。著有《屈赋新探》《楚辞类稿》《语言之起源》等。
屈原与他的时代
屈赋与楚辞综论
《离骚》专论
《九歌》专论
《天问》专论
《九章》专论
《远游》《卜居》《渔父》与《招魂》
《九辩》及其他
后记
新版整理后记
自序
数十年来,余于屈赋爱不释手。凡披阅古注善本,泛览前代典籍,有得于心,或笔诸书眉,或抄存札记。十年浩劫,生平所读《楚辞》旧本及所积资料失落殆尽。劫后搜检箧笥,曾撰《屈赋新探》三十万言。余则断篇残简,丛脞散乱,难于清理。颇欲付之一炬,以了旧缘。然半生劬劳,点滴心血,留之似无用,而弃之则可惜。年来有暇,辄复从事剔选,偶有可取之处,则笔而存之。适巴蜀书社向余索稿,因畀之以塞责。非敢以著述自视,特劫后余生,更惜此半痕鸿爪耳!
昔顾炎武著《日知录》谓:“其有不合,时复改定;或古人先我而有者,则遂削之。”余以衰老疲惫,多事“改定”,实难为力。但凡古人或时人已“先我而有者”,则必“削之”无所惜。其间因囿于见闻、限于记忆而“削之”未尽者,容或有之。然而,绝非有意践前修之陈迹,步时贤之后尘也。
此稿所录,杂而不纯。往往信手拈来,浅尝辄止。一孔之见,谬误滋多。且但求辞达,未遑修饬。长或万言,短则数语,得鱼忘筌,不计雅俚。尚希读者匡其不逮,则幸甚焉。
此外残札尚多,选录未毕,拟待异日以“续篇”出之,用就正于方家。
汤炳正
一九八五年重九日于渊研楼
——选自汤炳正著《楚辞类稿》,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26年5月
后记
《楚辞类稿》是汤老师的力作。我为这本书稿做了一些抄写校勘工作。由于这个缘故,便成了本书的第一个读者。
我在抄写校勘本书的过程中,曾随笔记录了一些感受。使我感触最深的,是汤老师坚持不懈的探索精神和一丝不苟的科学态度。这二者的结合,构成了老一辈学者的严谨学风。
作为汤老师的学生,我曾就治学问题求教过汤老师。他谦虚地说:“我在学术上并没有什么新发现,不过是对恢复历史本来面貌做了一些清理工作。但我们搞学术研究,平坦的道路是没有的,只有勇于探索,善于探索,永不停止地探索,才能突破重重矛盾,揭示出事物的本质和规律。”确实,汤老师对楚辞潜心钻研,提出了许多新的见解;而且往往对自己已经得出结论的问题,也还没有停止探索。本书内有的条目之后,又有“附说”,即在原来的结论之外,又提出了另一结论。表面上看,与前面的论述有些不同,但二者是紧密联系在一起的,实质上是更深一层的探索。这不但说明汤老师对自己所得结论的谨慎态度,而且给我们这样的启示:做学问必须老老实实,做深入细致的鉴别、分析,努力探索钻研,切不可浮光掠影,满足于一孔之见。
正是基于这种不懈的探索精神,汤老师对本书的要求十分严格,甚至达到了苛刻的地步。他的稿本,总是写了又改,改了又写,个别条目被他修改得面目全非。有时我觉得稿本的某条,论据详实,考证周密,所做结论已无懈可击。但是待我抄成定稿之后,他又要了回去,重新改写,对论证的顺序、材料的安排,又做了调整。往往不逾千字的文章,已不止三易其稿。
在本书定稿时,还有不少条目被汤老师抽去了。在我看来,这些条目是很有创见的,我曾为此而感到惋惜。但他总以“还不成熟”为理由,挥笔砍掉,一点也不犹豫。
书内还有不少条目,论据充分,完全可以做出定论式的结论,但汤老师在定稿时多改用设想的语气。这并不是他对自己的论述没有把握,而是表现出一种谦虚谨慎、绝不武断的治学态度。他常说:“学术的发展是无止境的,它要靠一代一代地向前推进,一个人的力量永远不可能穷极真理。所以要尊重别人的不同意见,欢迎大家共同探索,以推动学术的发展。”
汤老师曾多次与我谈到楚辞研究的问题。他总是说:“我个人在研究方法上是比较保守的,不可能出现什么‘奇迹’。”我对他的话是这样理解的:所谓研究方法的新与旧,应当辩证地看。一方面,我们要不断加固自己的治学根基,吸收传统研究方法中的有用的东西;另一方面,我们又要大胆创新,勇于探索新的研究方法。我们既要用新的观点、新的概念去考察古代文化遗产,又不可流于好奇尚怪,哗众取宠。汤老师平时始终密切注视着楚辞学界的各种新动态,热情支持和鼓励大胆探索的中青年学者,关注着新的研究方法所带来的新的突破。同时又告诫我们,要老实读书,认真钻研,时刻也不要忘记实事求是的科学态度。他的这部《楚辞类稿》,在研究方法上既有新颖独到的一面,又有精审严密的传统。而正是这一特点,给了我们极大的启迪。
受业李大明
一九八五年十二月记于成都
——选自汤炳正著《楚辞类稿》,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26年5月
新版整理后记
这是我第三次与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合作。诸编辑的专业与敬业,令人感佩。先祖父本书(巴蜀书社1988年初版)凡175篇,以短札居多。这次再版,编辑为每组文章添加了提要性标题,使更醒目与切合。我董理先祖父著作,迄今逾二十年,一直秉持“改必有据”与“改错不改异”之原则。祖父那代学人用词有他们时代的特点与习惯,保持原貌既是对作者的尊重,亦可为当今研究语言者提供素材。如先祖父习惯写作“身分”,而此书初版“身分”“身份”杂出,应是当时编辑欲按现行规范统一,又改之未尽。我把这种情况跟赵艳老师说了,她明确表示:“可以保留‘身分’的用法,因为老先生的著作,有半古籍整理的性质,不可完全按照目前的文字规则处理。”还有初版采用简体字排,如第八六条讨论“女娲”一词之演化,其中的“過”字用简体,而简体的“过”字已失其“原形”,读者或不明所以。这次责任编辑和永发兄态度明确:“我和赵老师,在能用繁体的情况下,会尽量保留繁体。”又谈了自己的感受:“编校老先生此书,有看《日知录》《十驾斋养新录》《廿二史札记》的感觉。”先祖父生前给我的信中曾说:“此书并非每条都精彩,但有些论点,确系新的突破,言人所未曾言,一消千古迷雾。”此次新版,亦吸收了先祖父在巴蜀版“自存本”上的修改成果,如他写在书里的大量批注,亦以脚注的形式附于各条之下,另有不少重要论据则径自补入正文。
锺叔河先生曾说“书中有错,如灰尘入目”。有位前辈尝与我言:“努力让令祖父的书无一个错字,便是大孝。”二十年来,我虽全力以赴,自知仍不易达到。在此过程中,更得到许多师友的无私帮助。此书付梓之前,先祖父的弟子、助手李诚教授对出版社提供的电子版清样精心雠勘一过,其中误排及笔误每得以纠正。孟骞、文瑞亦通校一遍书稿,同样订正一些误植。我在校稿时,凡遇到吃不准的地方,都会视不同情况,及时向力之、黄灵庚、顾久、刘毓庆、牛贵琥、毕庶春、周建渝、赵晓兰、储道立、周复刚、戴建华诸先生请益。他们的指导,使书稿整理工作得以顺利推进。本书之理董,包括排版、装帧诸方面,凝聚着以上诸位的心血与智慧。借此机会,谨表达我的衷心感谢!
汤序波
丙午春分后五日作
——选自汤炳正著《楚辞类稿》,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26年5月
《楚辞类稿》是汤炳正先生几十年研究楚辞,对一些没有解决或学者看法有分歧甚至没有关注到的问题进行认真研究、深入思考积累的学术短文合集,每篇都言之有据,其所举例证和思考的角度往往是此前的学者没有想到、没有关注到的。很多只有几百字、一两千字,但其意义超过一些长篇论文。汤先生博学,又治学严谨,就治学方法而言也有很多值得学习、给人以启发的地方。总之,这是一部很有价值的楚辞学专著。
——赵逵夫 西北师范大学文学院教授
汤炳正先生是当代楚辞研究大家,他的多种楚辞研究论著一直深得海内外学界高度称誉。本书即体现了汤先生一贯的严谨治学、求真求新的鲜明特色,虽多为短札,但对楚辞文本及有关史事的考证,探赜发覆,精审得当,并启迪我辈后学继续不懈探索,勉力进取。
——李大明 四川师范大学文学院教授
汤老师《楚辞类稿》与其《屈赋新探》洵为当代楚辞学之双璧,究楚辞者不可或缺之典。行文无论长短,非通晓古声韵、先秦文献、历史考古者不能办。实启后来治学之千门万户。
——李诚 四川师范大学文学院教授
汤先生乃公认的楚辞学大家,其学渊深,眼光犀利,研究尤重底层逻辑与汇通,每发人之所未发。本书虽多为短札,然同样见大匠运斤之妙,不仅可厚吾人之学,亦可启吾人之思。
——力之 广西师范大学文学院教授
史学家李埏回忆当年陈寅恪在西南联大讲授隋唐史,开讲前开宗明义:“前人讲过的,我不讲;近人讲过的,我不讲;外国人讲过的,我不讲;我自己过去讲过的,也不讲。现在只讲未曾有人讲过的。”陈寅恪的大师风格,在“四不讲”上得到了充分展示。《楚辞类稿》作者汤炳正先生是公认的楚辞学大家,学问渊深,眼光犀利,往往能发人之所未发。汤先生对学术研究要求甚严,终生躬行治学写作“贵精不贵多”,重视学术创获。相信通过阅读本书,读者可以领略一代楚辞学大家的治学风范,获得做人为学的有益启发。
《楚辞类稿》作者汤炳正先生以治学严谨著称,尤?善于“小中见大”,经常能从细微的语言现象中揭示出深刻的学术规律。以下分享的,是汤先生由屈原为何被后世称为“三闾大夫”切入的学术思考。经过汤先生的疏解,《离骚》中的“余既滋兰之九畹兮,又树蕙之百亩”“冀枝叶之峻茂兮,愿竢时乎吾将刈”等文句意思变得更加显豁。——编者按
“三闾”余义
屈原任三闾大夫,《史记》与王逸《离骚叙》皆言及之。三闾大夫殆其初职,左徒乃后来升任之职。既放之后,渔父犹称其为三闾大夫者,乃人民对屈原的习称。
据王逸《离骚叙》云:“三闾之职,掌王族三姓,曰:昭、屈、景。屈原序其谱属,率其贤良,以厉国士。”学术界多认为楚国的三闾大夫,颇似春秋时期各国的“公族大夫”,其说极是,楚官多异名,此其一例耳。
“三闾”之义,乃因公族三姓各分闾相聚而居,故得名。考公族相聚而居,乃战国时期各国之通制,不专为楚国所特有。盖当时贵族与其他官吏平民,界限极严,不能同闾。如《战国策·齐策六》云:
齐负郭之民有孤狐咺者,正议,闵王斮之檀衢,百姓不附;齐孙室子陈举,直言,杀之,东闾宗族离心;司马穰苴为政者也,杀之,大臣不亲。
是齐之贵族聚居“东闾”之证。至于一般官吏,则居“檀衢”,不得与贵族同居。楚国当时的“三闾”,即此种制度的表现。后来屈原被放,在《哀郢》中说“发郢都而去闾”,“去终古之所居”,皆与楚国的制度及屈任“三闾大夫”的事实相吻合。
公族大夫的职责,在贵族看来,是教育与管理贵族子弟的要职,故对人选极其慎重。如《国语·晋语七》有下列一段记叙:
栾伯谓公族大夫。(韦注:“公族大夫,掌公族与卿之子弟。”)公(晋悼公)曰:“荀家惇惠,荀禬文敏,黡也果敢,无忌镇静,使兹四人者为之。夫膏粱之性难正也,故使惇惠者教之,使文敏者导之,使果敢者谂之,使镇静者修之。惇惠者教之,则遍而不倦;文敏者导之,则婉而入;果敢者谂之,则过不隐;镇静者修之,则壹。使兹四人者为公族大夫。”
楚国也是这样,三闾大夫对楚国三大贵族昭、屈、景的子弟,是全权担负教育培养之责。由于屈原道德情操为众望所归,故得任此职。王逸所谓“率其贤良,以厉国士”者,盖屈原当时欲通过贵族子弟为表率,以激励全国士气,为革新政治培养骨干。这跟《离骚》所谓“余既滋兰之九畹兮,又树蕙之百亩”,“冀枝叶之峻茂兮,愿竢时乎吾将刈”所抒写的内容完全相符。
但是,作为公族大夫,如果不能完成使命,往往要引咎自责。如《国语·晋语八》云:晋平公时,祁奚为公族大夫,“祁奚曰:‘公族之不恭,公室之有回,内事之邪,大夫之贪,是吾罪也。’”盖公族大夫对公族子弟教育的结果如何,直接影响政治风气之好坏。而且,“膏梁之性难正也”,即是说:物质生活享受极其优越的贵族子弟,是很不容易教育的。因此,屈原当时虽然对培育工作煞费苦心,但当他被黜后,包括子兰在内的贵族子弟,皆纷纷背离屈原,甚至投入谗人集团。这是最使屈原伤心的惨痛教训。“虽萎绝其亦何伤兮,哀众芳之芜秽”,即为此而发。所谓“芜秽”,系指在政治压力下变节改行而言。
屈原作为有志于改革的贵族,对培育昭、屈、景三大族子弟的一段生活,乃至对三大姓聚族而居的“三闾”,是寄以无限感慨的。
——选自汤炳正著《楚辞类稿》,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26年5月
《楚辞类稿》是汤炳正先生几十年研究楚辞的学术短文合集。书中对许多没有解决或学者看法有分歧甚至没有关注到的问题做了认真研究,每篇都言之有据,其所举例证和思考的角度往往是此前的学者没有想到、没有关注到的。汤先生博学,又治学严谨,就治学方法而言也有很多值得学习、给人以启发的地方。以下分享的,是汤炳正先生对“楚辞”因何称“辞”的解释。在这部分内容中,可以看出汤先生的治学特色。——编者按
关于“楚辞”的“辞”
作为文体来讲,在屈原的作品里,只提到“诗”“歌”“颂”“赋”,而没有提到“辞”。如《九歌·东君》“展诗兮会舞”,《招魂》“造新歌些”,《九章·抽思》“道思作颂”,《九章·悲回风》“窃赋诗之所明”,《招魂》“同心赋些”。这其中的“赋”字虽用作动词,但《周礼·大师》已列“赋”为“六诗”之一,而且稍后的荀子书已以《赋》名篇,可见其时“赋”已成为文体之名无疑。
至于作为文体之名的“楚辞”的“辞”字,郭沫若同志曾认为系从屈赋中的“亂(乱)曰”之“乱”而来。因为“亂”“词”的古金文形近,故“乱曰”即“词曰”之误。但是大量典籍说明,古代乐章之尾,确有“乱”的名称,不能以“词”或“辞”代之。故郭氏之说不为学术界所承认。
考屈赋用“辞”之处颇多。如《九章·惜往日》中的“听谗人之虚辞”,《思美人》中的“因归鸟而致辞”等。但这些“辞”的含义,无疑皆当为“言辞”或“辞令”,而不是诗歌一类的文体。在屈原本人确实并没有把“辞”作为文体来使用。但是,在《离骚》里,从“济沅湘以南征兮,就重华而敶词(《考异》:“一作陈辞”)”起,到“跪敷衽以陈辞(《考异》:“辞一作词”)兮,耿吾既得此中正”止,其中所陈之“辞”凡三十六句之多,历述古代史事,抒发个人情感。这一大节诗,无疑即为陈“辞”的内容。以此推之,《九章·抽思》云:“结微情以陈词兮,矫以遗夫美人”,“兹历情以陈辞兮,荪详聋而不闻”,则屈子大量的赋以讽君之作,皆可视之为屈子所陈之辞矣。屈赋之被称为“辞”,可能与此有关。
把屈原的“赋”跟“辞”联系起来,起于西汉前期。如《史记·屈原列传》云“乃作《怀沙》之赋”。是屈子作品,当时即称为“赋”。但《史记·太史公自序》又云:“作辞以讽谏,连类以争义,《离骚》有之。”“作辞”之“辞”,即指《离骚》,则是屈赋又可称“辞”。而且《屈原列传》先说屈原“娴于辞令”,最后又说“屈原既死之后,楚有宋玉、唐勒,景差之徒,皆好辞而以赋见称。然皆祖屈原之从容辞令,终莫敢直谏”。可见,史迁是把屈原的“娴于辞令”跟擅于作“赋”结合起来加以论述的。这应当就是“辞”“赋”互称或“辞赋”连称的原因。故《史记·司马相如列传》即有“景帝不好辞赋”之语。而“辞赋”之称,此后渐盛。
考“赋”与“辞令”之联系,既有其内在原因,也有其历史渊源。《论语》中孔子曾谓“不学诗,无以言”。又云:“诵《诗》三百”,“使于四方,不能专对。虽多,亦奚以为?”是诗赋与辞令的关系,由来已久。尤其是战国时期纵横游说之风大盛,特别讲究修辞艺术。屈原既“娴于辞令”,善于“应对诸侯”,而又工于“辞赋”,就是这个原因,故《文心雕龙·时序》云:“屈平联藻于日月,宋玉交彩于风云,观其艳说,则笼罩《雅》《颂》。故知烨之奇意,出乎纵横之诡俗也。”这就不仅说明了汉人把有高度修辞艺术的屈赋取名为“辞”的内在原因,而且也说明了屈赋发展壮大的时代背景。因而后世名屈赋为“楚辞”,就成为极其自然的趋势。
秦汉之际,起兵者多楚人,而刘邦尤为代表人物。故汉初楚文化曾风靡一时。以音乐言,有所谓“楚声”(见《汉书·礼乐志》);以舞蹈言,有所谓“楚舞”(见《史记·留侯世家》);以歌谣言,有所谓“楚歌”(见《汉书·韩延寿传》)。因而在文学方面出现“楚辞”之称,那是容易理解的。
而问题在于《楚辞》作为书名,学术界或认为是从西汉末期刘向编纂《楚辞》一书才开始的,在这以前,不过是指文体而言。但此说并不确切。因为裒辑屈宋作品而为总集者,始于西汉前期的刘安。对此,我在《楚辞成书之探索》一文中已有详论,故不赘述。这里要说明的是,那时《楚辞》的定本,或不只刘氏一种。正因为如此,故西汉前期凡称《楚辞》,已多为专书之名,而非泛指文体。如《汉书·朱买臣传》云:武帝召见朱买臣,“说《春秋》,言《楚辞》,帝甚说之”。这里以《春秋》与《楚辞》对举,以“说”与“言”连称,则《楚辞》亦当为专书之称无疑。又《汉书·王褒传》云:“宣帝时,修武帝故事,讲论六艺群书,博尽奇异之好,征能为《楚辞》。九江被公,召见诵读。”这《楚辞》也为专书之称。因为这里既以《楚辞》属于“群书”,又以“讲论”与“诵读”连文,则所谓“为楚辞”绝不是指创作楚辞体裁的作品而言。可见西汉前期屈宋作品不仅已辑有专书,而且已成了学术界“讲论”“诵读”的专业。《文心雕龙·辨骚》云“汉宣嗟叹,以为皆合经术”,殆即指此而言。
昭明《文选》强分“骚”与“辞”为两类,而“辞”类又只收《秋风辞》与《归去来辞》等,失其本义远矣。
——选自汤炳正著《楚辞类稿》,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26年5月
《楚辞类稿》为汤炳正先生的楚辞学代表作。汤先生善于融合文字学、文献学、音韵学、考古学、神话学、民俗学等多学科视角,以跨学科方法来解决楚辞学问题。以下分享的内容,是汤先生对白族“本主”崇拜与《九歌》相似之处的分析。——编者按
《九歌》与爱情色彩
在神话传说流行、宗教意识统治的时代,有不少社会现象,是科学时代的人们所不容易理解的。如作为祭神歌曲的《九歌》,而其中竟充满着神与神的爱情色彩的描写,即其一例。但是,如果对现代的某些古老民族做些社会调查,则上述现象不难解释。
据当前社会调查结果表明:今天云南大理的白族中,对“本主”神的供奉祭祀,仪式隆重,颇有些与《九歌》相似之处。
白族“本主”分三类:一类是把龙、虎、熊、鸡、红沙石、石将军等奉为“本主”,这是一种图腾或自然崇拜;二类是把为民除害的英雄人物或烈女义妇奉为“本主”,这是对英雄的崇拜;三类是统治者的官僚将领,死后被封为“本主”,或名之为“奉诏本主”。从《九歌》看,“东君”“云中君”等,有似于第一类的自然崇拜;“国殇”则有似于第二类的英雄崇拜(足见斥《国殇》于《九歌》之外者,毫无根据);而“湘君”“湘夫人”似兼有上述二者的属性,至于“东皇太一”,则虽非统治者的官僚将领,但却展示出最高统治者的身影,颇与“奉诏本主”相近。白族的“本主”,都是一个或几个村寨的“保护神”,主宰着人们的祸福,都有定期的祈愿与隆重的祭礼。说者多谓《九歌》是从古代楚民族的祭歌演化而来,不是没有根据的。因为当时楚国地域广阔,民族杂层,白族风尚,自然可作为研究楚民族风俗习惯的参考。
据调查,白族有些“本主”之间还有亲属关系,甚至有的男女“本主”之间还有谈情、说爱、幽会的传说或故事。因此,老百姓便给这类“本主”的庙宇只砌矮墙,以便他(她)们夜间逾墙相从。《九歌》中的“湘君”与“湘夫人”,无论解释怎样不同,都是亲属关系,而且带有浓厚的爱情色彩。“大司命”与“少司命”,无论是否如说者所谓的一对男女神,但其中的爱情色彩更为鲜明。这是人们在宗教信仰中,不仅把神灵予以人格化了,而且把幻想中的神界也予以社会化、人情化了。《九歌》是高级的神话艺术,同时也是人类社会的折光镜。
——选自汤炳正著《楚辞类稿》,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26年5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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