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三个幸福
（节选）
第一幕
第一场
［住宅内。房间里有一个旧沙发和两把椅子。桌子上摆放着一棵圣诞树。墙上挂着一张发黄的老照片，上面是身着旧式西装的新郎和新娘。
［电话丁零零响起来。
［老太婆醒来，向电话跑去，拿起话筒。
老太婆 喂？（电话里传来嘟嘟的忙音）没接起来……能是谁呢？（环顾四周，看见墙上的挂钟，双手一拍）上帝啊！……（向厨房跑去）还有两个小时就到新年了，我还什么都没有准备好！……（打开冰箱，拿出蔬菜，洗菜，备菜）嗯……买了半斤鲱鱼。还有胡萝卜、土豆、洋葱、甜菜、蛋黄酱……（备菜）刀太钝了，如今连个磨刀的人都没有……（切菜）第一次一个人过新年。所有的东西只我一个人吃。会吃得饱饱的！（擦眼泪）这洋葱怎么这么冲鼻子……（切菜）老头儿走了，半年过去了。也还正常，习惯了……尽管闷得慌。（从冰箱里拿出一袋鲱鱼，扔到水槽里）难道这是鲱鱼吗？这是里海拟鲤，生了蛆的狗鱼！售货员还对天发誓，保证……（对鲱鱼说）怎么，是老鼠把你啃了？没关系，我们马上把你打磨一下……我们马上给你刨刨光……（洗鱼，侧耳细听挂钟嘀嘀嗒嗒的声音。停顿）怎么会这样， 时间过得太快。刚刚还是早晨，现在就已经是傍晚了……好像我昨天还是年轻人，今天就成了老太婆了……（叹气）唉，时间呀，时间……一辈子一眨眼就过去了，什么都还没来得及做……就好像是没活过，只是轻轻地打了个喷嚏，乘电车刚坐了三站……（拿出切肉的刀， 把鱼放到菜板上，举起刀，突然鼻子发痒，大声打了一个喷嚏）
说话声 长命百岁！
老太婆 谢谢……（擦着鼻子，吓得僵在那里，侧耳细听，静悄悄的，重又拿起刀，切鱼）
号叫声 哎哟！！！哎哟！！！哎哟！！！
［老太婆浑身发抖，从水槽旁边跑开，惊恐地环顾四周。
［一片寂静。
老太婆 谁在那儿？……
说话声 是我……您掐住我的鳃了。
［老太婆抓起滑溜溜的鱼，把它扔进了水壶里。把水壶放到桌子上，眯缝起眼睛往壶嘴里面看。
老太婆 看来，刀彻底钝了，既然它都开口说话了……（对着水壶）哎，你！……在那里怎么样啊？！（敲着水壶）你怎么样？小鱼儿？
小鱼 （从水壶里发出闷闷的说话声）放了我吧，我能满足您的愿望。
老太婆 什么愿望？
小鱼 任何一个愿望。
老太婆 （想了想）这个……可以镶假牙吗？还是别镶了……据说，很容易把它们咽到肚子里去，还能把牙床磨出血……或许，你看能不能请求……让所有的蟑螂都滚回邻居家去？不行，这不算什么……（想着）等等……等等……最好是那种……（停顿）你可不可以这样，
让我好好庆祝一下这个新年，愉快地……让它能留在我的记忆里……不然我在十二点坐到桌子前，大吃鲱鱼，吃一肚子白菜，到了早晨，盘子空空如也——节日过去了，却没什么可回忆的……
小鱼 可以。那您想怎么样？
老太婆 你自己想一个主意吧。让我有一个意外的惊喜。
小鱼 好吧。现在您放了我吧。
老太婆 哎呀，我看，你也够难受的……好。我们走吧，亲爱的……（把鱼拿到厕所里，冲水，朝着抽水马桶喊）别生病！祝你健康！
［水哗哗作响。
［老太婆回到厨房。
［冰箱旁边站着老头儿，脚穿一双白色的便鞋，身穿皱皱巴巴的西服。
老头儿 新年快乐，老太婆！
老太婆 （吃惊地看着）啊，上帝……从哪儿来的？！！
老头儿 你还在睡懒觉时，我就跑去买香槟了！（拿出一瓶酒，放到桌子上）我们仍像以前那样来过新年吧！好久没有喝酒了！……（停顿）你干吗站在那儿，好像被埋到土里似的？……鲱鱼做好了？
老太婆 没有……还……什么都没做好呢……
老头儿 快点儿啊！新年马上就到了，我们却什么都没有！
［老太婆精神恍惚，慢慢地摆放着蔬菜，仔细打量着老头儿。
老头儿 （像魔术师一样挥了一下手）打开！
老太婆 什么？
老头儿 冷柜！
老太婆 （缓过神来，打开冰箱，里面塞满了只有童话里才有的昂贵水果。惊得大叫起来）从哪儿搞来的？
老头儿 意外的礼物……（突然发现桌子上只有一个人的餐具）一个杯子……一个盘子……我的那套餐具呢？
老太婆 这个……我没想到你会来……
老头儿 怎么，新年要分开庆祝吗？还从来没有过呢……
老太婆 之后再跟你说吧。应该来得及过旧历新年。还站着干吗？快帮忙啊！……
［老头儿和老太婆急急忙忙地为新年准备饭菜，不时看着挂钟。
老头儿 要多少面粉？
老太婆 要那么多！
老头儿 那这个呢？
老太婆 拿过来！
老头儿 要放盐吗？
老太婆 放糖！多放些！
老头儿 人造黄油放到哪里？……
老太婆 我自己来！别搅和！
［准备饭菜。老太婆品尝面团的味道，猛地皱起眉头。
老太婆 老头儿，你往这里放什么了？
老头儿 这个。倒醋了。倒了四分之一瓶的。你自己让我倒的……
老太婆 （品尝凉水瓶里盛的粉色液体，咳嗽）这是什么？！
老头儿 覆盆子果汁。
老太婆 你在哪里搞到的饮料？
老头儿 你看嘛。
老太婆 （读罐子上的字）碳福斯。灭蟑螂药剂。（叹气）真是傻瓜……甚至连死亡都没让你长脑子……
老头儿 脑子？谁的？你说谁呢？
［把做好的新年饭菜端到房间里，坐到桌子前。
老头儿 （看着食物）肠子里仿佛有青蛙在使劲跳。简直就想大吃一顿，好像有一个月什么也没吃了。（停顿）粗短香肠哪儿去了？
老太婆 什么粗短香肠？
老头儿 牛肉的。
老太婆 想起来了……
老头儿 你怎么，把它们给吃了吗，老太婆？！
老太婆 那你让我摆着看吗？
老头儿 瞧这老灾星……趁着我出门，她把一切一扫而光。
老太婆 你怎么？！半年过去了……总之……都怪你自己！不该死！
老头儿 谁？
老太婆 你。
老头儿 我？？
老太婆 你死了。怎么，已经不记得了？半年前……佩图霍沃公墓……区社会保障局建议把你的尸体给烧了，我没让。
老头儿 （回忆）想不起来了……看来，忘得一干二净了。
［停顿。
老头儿 等等，老太婆……什么“死了”？什么“烧”？这是怎么回事儿？我死了？！你净胡扯！
老太婆 算了，我开玩笑呢……吃吧。
老头儿 你简直是……马戏演员……（放下心来，胃口大开，吃起来）
老太婆 （既感动又关心）老头儿，我很想知道……你说说，那里难道不给吃的？
老头儿 那里——是哪里啊？
老太婆 那个世界……
老头儿 我怎么会知道？
老太婆 就是说，那里只是不给你一个人饭吃……
［老头儿吓得呛着了，咳嗽。
老太婆 别急。烫着呢。
老头儿 老太婆，你怎么，彻底糊涂了？！
老太婆 你这是过节来做客呢，还是怎么？
老头儿 听着，老太婆……
老太婆 （控制不住情绪）亲爱的，我常常想起你。有时候，我去你的墓地，把花圈整理一下，大哭一场。你不在，我感觉闷得慌！
老头儿 “墓地”“花圈”……听着，老太婆，别再说这个了……（大声地，用拳头敲着桌子）够了！！！
老太婆 （感动得落泪）哎呀，我没想到……也没指望……
老头儿 （吃饭）都怪你自己，马戏演员。
老太婆 （擦眼泪）不是……我这是高兴的……
老头儿 当然……一个人把所有的粗短香肠都给吃了……两公斤！你都吃到哪儿去了？！（看着桌子）小饼干哪儿去了？
老太婆 什么小饼干？
老头儿 那些我喜欢吃的。
老太婆 在你的葬后宴上就被大家吃光了……
老头儿 （喝一口茶，呛得咳嗽起来）又来了……你这是！……别再咒我死了！
老太婆 好了。（擦鼻子）我再也不了……
老头儿 简直可笑，你在琢磨什么……死了，要知道，我只是瘦了一圈……趁着我去买香槟，五分钟之内自己把所有的东西都吃掉了，现在却扯谎，你肚子可要遭罪了！这叫什么新年滑稽事啊……
老太婆 （擦眼泪）不说了。
老头儿 不说了。
老太婆 不说了。
老头儿 就该这样。
［打开香槟。举起高脚杯。
老太婆 让我们送走旧的一年！
老头儿 来吧！迎接新的一年！
［碰杯。
［老头儿和老太婆唱起来：“五分钟，五分钟，马上就到十二点了……”
［钟声敲响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