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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匠与年轮
当翻开这本书——你读的不只是一个木匠的故事,更是千万中国父亲的缩影;你不只看到手艺的传承与告别,更看见两代人之间,那道用岁月搭成的桥。
ISBN: 9787559892171

出版时间:2025-12-01

定  价:56.00

作  者:陆泉根 著

责  编:薛梅
所属板块: 文学出版

图书分类: 中国现当代随笔

读者对象: 大众

上架建议: 文学/中国现当代随笔
装帧: 精装

开本: 32

字数: 200 (千字)

页数: 292
图书简介

本书是作者在近几年创作的关于父亲和亲情的系列散文,共计74篇。

作者以江苏里下河古镇作为主要文学背景,以木匠父亲的人生轨迹为主线,其他人等为副线,每一篇独立成章,但相互之间又能彼此照应。父亲是一位普通的木匠,也是天下所有平凡父亲的典型代表,他不辞辛劳,默默耕耘一生,凭自己的手艺,撑起了整个家庭。作者以质朴、简洁的笔触,呈现事物最本真的模样,字里行间流露出悲悯情怀,还有历经沧桑后的练达与通透。他的文字,就如同他的父亲一般,有着精益求精的工匠精神,构思巧妙,却不见丝毫刻意雕琢的匠气。

作者简介

陆泉根,1965年出生,中学语文高级教师,散文作家,江苏省作协会员,泰州市海陵作协副主席。中国校园文学杂志首届签约作家。有散文多篇在《四川文学》《教师博览》发表或转载。曾获“东丽杯”孙犁散文奖、江苏省报纸副刊好作品评选多次获一等奖。出版过散文集《会唱歌的槐树》等。

图书目录

第一辑:匠骨·年轮

1. 斧头

2. 五把修脚刀

3. 木匠老邹

4. 铁匠姓江

5. 半爿磨石

6. 碑

7. 老麻雀

8. 永不坍塌的草垛

9. 相木的父亲

10. 那辆老“永久”

11. 父亲的第三个徒弟

第二辑:炊烟·节气

12. 母亲这盏灯

13. 水缸

14、我们家的年

15. 槐香里的立夏

16. 金黄的端午

17、大暑记

18. 等一场好雨

19. 冬天是母亲的大考

20. 温暖的布鞋

21. 关于炊烟的修辞

22. 小雪无雪好腌菜

23. 冬至大如年

第三辑:巷陌·胎记

24. 西沟河,我曾经的游乐场

25. 老屋

26. 空巷

27. 运河那头是乡愁

28. 金码头

29. 串门

30. 屋檐下的年味

31. 古镇来了骗子

32. 三十一天的劳动课

33. 晚熟的苦楝树

34. 捉迷藏

35. 虹桥西巷的春天

第四辑:虫洞·光阴

36. 驼背女人

37. 摇摇晃晃的墙

38. 父亲有泪

39. 下扬州

40. 祥奶奶

41. 石头巷邹先生

42. 吴二剃头店

43. 忙先生

44. 老肖

45. 张三丰

46. 长得好好的树

47. 养鸭的二舅

48. 春天的等待

序言/前言/后记

是父亲的斧头劈开了我们的永恸之诗

庞余亮

父亲生下了我们,也养活了我们。小时候,我们仰望父亲的背影,也崇拜父亲手中的工 具。握拿工具劳动的父亲是儿子心中的英雄。比如爱尔兰诗 人希尼笔下的父亲,手中永远有一把长柄铁锹——挖土豆的 父亲。

“……窗下,响起清脆刺耳的声音 / 铁锹正深深切入多 石的土地 / 我的父亲在挖掘,我往窗下看去 // 直到他紧绷的 臀部在苗圃间 / 低低弯下,又直起,二十年以来 / 这起伏的 节奏穿过马铃薯垄 / 他曾在那儿挖掘 // 粗糙的长筒靴稳踏在 铁锹上,长柄 / 紧贴着膝盖内侧结实地撬动 / 他根除高高的株干,雪亮的锹边深深插入土中 / 我们捡拾他撒出的新薯 / 爱它们在手中又凉又硬……”

同样的北半球,地球向东,一个湿漉漉的平原中央,也有一个养活一家七口的木匠父亲,握着工具整天埋头劳作。这就是作家陆泉根的父亲。他父亲手中的不是铁锹,而是一把充满温情的斧头。

“这把属于父亲的斧头比一般的斧头要重一些、大一些,单刃,斧刃锃亮,寒光逼人。斧柄是榉木的,木质坚硬,纹理细腻。除了父亲,任何人都不能碰这把斧头。”

“父”“斧”同根。自古以来,“斧”代表的就是父亲,他得持斧前行。父亲的这把斧头肯定和炉火通红的铁匠铺有关,父亲找到了最好的铁匠铺,叮嘱了这名好的铁匠师傅,不然怎么可能比其他的斧头重一些、大一些?还有斧柄,通晓树木质地的父亲肯定摸遍了平原的树林,这才选定了榉木。父亲知道生活的不容易,唯有好斧头的加持,才能去工厂、去扬州、去盐都,去任何艰苦的地方,蹚开老牛一般的生活之路。

“父亲用‘斫’‘刨’‘凿’‘锯’四个动词概括木匠最重 要的活计。一边说,一边演示。‘木匠斧头瓦匠刀’,所有的工具里,父亲最看重的自然是斧头,他最亲密的伙伴,几十年了,手柄非常的滑润养手。”

斧头是属于父亲的,也是属于儿子的。“斫”是木匠的基本动作,为了让木头成型,必须砍,必须削,用锋利的斧头去掉不必要的部分,留下可以成型的材料。父亲砍削木头,同时是在“砍削”儿子。比如儿子落榜,想做木匠,父亲让儿子来干木匠活计,直接用行动证明儿子不是做木匠的材。这样的教育简单但有效。“斫”是疼痛的,“被斫”也是疼痛的。但一个儿子的成熟必须被“斫”,“斫”去多余的部分,“斫”去柔弱的部分,从一个怯弱的落榜生到大学生,再到好教师、好作家,父亲的“斫”功不可没。

“父亲的工具箱是放不下所有好工具的,单刨子就有十几种,比如长刨、短光刨、斜沿刨、落底刨、外圆刨、内圆刨、槽刨、弯刨等。” 这是父亲的另一种工具——刨子。如果说斧头是凭硬功 夫的话,那么刨子需要的是巧功夫。“刨”是好木匠的另一个基本功,工具不再是斧头,而是木刨。《天工开物·锤锻》说“刨”是“磨砺嵌钢寸铁,露刃杪忽,斜出木口之面,所以平木”。在父亲使用刨子之后,那些被父亲用斧头处理过的粗糙木料变得驯服而光滑。因为木匠父亲的言传身教,陆泉根的文字里总是有结实的木纹和年轮,总是像刨花一般从刨眼里源源不断地吐出来,从来不浮躁,也从来不会让读者失望。

与行云流水的“刨”相比,“凿”的动作就需要专心致志,需要控制力度。“凿眼耗时多,技术性最强。父亲左手凿子,右手斧头,坐在要凿的木料上,一边凿一边掏,还不时用嘴吹出掏不出的小木屑,不停地比画着榫眼的大小。‘长木匠,短铁匠’,父亲说,榫眼不能凿大,木工活要的是留有余地,不能‘过’,过了,就无法补救。”这是父亲的“凿”。儿子的“凿”则体现在他的文字中。他的《老麻雀》《下扬州》里全是“凿”的典范,尤其是在《碑》中,父亲手中的凿子变成了更小的铁錾,而铁錾的上方依旧是父亲的斧头,但下面的材料变成了石头。

“第二天,父亲和第一缕阳光同时来到寺庙。父亲小心翼翼地把石板平放在一张旧桌上,下面用旧衣服垫实。父亲蹲下身子,按照石板上的字迹,左手握錾,右手持斧,轻轻地敲打,每錾一下,錾尖头就会腾起一股小的灰尘,父亲持錾的手也会自然地往后滑一下。錾好一个字,父亲会用嘴吹一下,用手摸一摸字痕,试着深浅。一会儿,父亲就感觉虎口有些麻酥酥的,眼睛也被腾起的烟雾弄得睁不开,他不得不停下来用手去揉。等錾好了一个人名,父亲便停下来,抽上口烟。母亲去看过一次,远远望着父亲的背影,大气也不敢喘。母亲告诉我,那段时间,父亲睡觉很不踏实,一天夜里居然叫了起来,把她吓了一跳。父亲做了个噩梦,梦到他 刻字时把石板錾崩了。”

这段文字实在太了不起了。父亲和儿子,木匠与斧头, 铁錾与石碑,全部融合在一起了,或者这样说,父亲的年轮和儿子的年轮就在这段文字中重叠成坚不可摧的宿命。我说过好多次,很多作家到了中年就向后退了,而陆泉根不一样,他一直在像苦行僧一样体悟,其根源就在老木匠的斧头里。一下又一下,他在承受,他在煎熬,他把自己的生活当成了木料,斫,刨,凿,锯,是的,还有锯,最为暴力的是锯。不管同不同意,命运总是在锯断我们的梦想、锯断我们的日子,所有的呐喊都会化为沉默的锯屑,但我们还是需要像苦楝树一样坚持,像陆泉根那样“纠缠住”自己的文学梦,不放弃,也不能放弃,即使再弯曲再粗鄙的生活,也能用“斫,刨,凿,锯”打造出我们的木器。

谁能想到父亲会生病呢?

谁能想到父亲会丢下他的斧头呢?

谁能想到父亲会用死亡劈开我们呢?

是的,父亲的动作中好像没有“劈”,但苦命的父亲还是劈下了。锯是暴力的,而父亲的斧头是沿着我们的缝隙劈下的。父亲真的不忍心,只是顺着我们悲伤的缝隙劈下,稍一用力,我们的悲伤就一分为二,一半是疼痛,一半是悔恨。于是,就有了陆泉根的《木匠与年轮》这本永恸之诗。

永恸之诗从来不会停止,唯有继续书写,才能找到那把时光深处的斧头,而木匠父亲,会在儿子的文字里重新诞生。

2025年 4月 3日,江苏泰州

(庞余亮,江苏兴化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曾获鲁迅文学奖散文奖、柔刚诗歌奖、汉语双年诗歌奖、紫金山文学奖、孙犁散文双年奖、扬子江诗学奖、首届曹文轩儿童文学奖等。)

名家推荐

谁能想到父亲会生病呢?

谁能想到父亲会丢下他的斧头呢?

谁能想到父亲用死亡劈开我们呢?

永恸之诗从来不会停止,唯有继续书写,才能找到那把时光深处的斧头,而木匠父亲,会在儿子的文字里重新诞生。

——庞余亮 鲁迅文学奖获得者 泰州市文联主席

编辑推荐

一、一座文学的古镇,一位父亲的缩影

作者以江苏里下河古镇为纸,以木匠父亲的一生为墨,通过一个普通木匠的家庭史,映射中国社会数十年的变迁。这不仅是个人记忆的书写,更是一代人的集体生命印记——透过父亲的生计、家庭的日常、手艺的坚守与消逝,看见时代变迁中普通人的尊严与沉浮,兼具个人史与集体记忆的价值。

二、父爱如山,却静默如木

书中塑造了一位“不希望儿子成为自己”的中国式父亲形象。他的爱藏在刨花的弧度里,在深夜的灯影中,在那句始终未说出口的期许里。文中每一篇文字都质朴如木,情感却厚重如山。没有煽情,却处处是情;没有说理,却处处是人生。这种含蓄而深沉的亲情表达,直击现代人情感共鸣的深处——我们都在读懂父亲的路上,走了很远。

三、散文如年轮,独立而完整

四十八篇散文,篇篇独立成章,可随手翻阅;合则环环相扣,构成一部完整的生命史。作者巧妙运用悬念与细节,让日常琐事充满叙事魅力,在质朴文字中暗藏情感伏笔,使散文兼具故事性和可读性,突破传统散文平淡的刻板印象,读一篇是一幕人生剪影,读全集便见岁月长河。

四、工匠之笔写工匠之心

作者继承了父亲“精益求精”的工匠精神,却无刻意雕琢的匠气。他以质朴、简洁的笔触,呈现事物最本真的模样,字里行间流露出悲悯情怀,还有历经沧桑后的练达与通透。这不仅是对父亲的致敬,更是文学创作理念的践行——用最本真的方式,呈现最深刻的情感。

精彩预览

斧 头

斧头是木匠的门面。它的色泽、包浆和磨损痕迹能把主人的信息全部泄露出去:气力、手艺、勤劳程度。一个好木匠,少不了一把养手而又漂亮的斧头,就像父亲手上握着的这把。

这把属于父亲的斧头比一般的斧头要重一些、大一些,单刃,斧刃锃亮,寒光逼人。斧柄是榉木的,质地坚硬、纹理细腻。除了父亲,任何人都不能碰这把斧头。否则,不等父亲来收拾你,母亲会先把你骂得半死,磕坏可不是小事,一家七口,都指望这把斧头养活呢。 偶尔, 邻居借斧头劈柴, 母亲会断然拒绝——“木匠斧头瓦匠刀, 光棍的包裹姑娘的腰”, 父亲的斧头就是姑娘的腰,能随随便便让人摸吗?但熟人熟面,总有抹不开面子的时候——别慌,家里还有一把,看上去差不多,只是斧柄稍微短点,桑木的。这把斧头,功能比父亲那把差了一截:钝,吃力, 还容易卷口。我曾用桑树枝丫做过一个漂亮的弹弓,剁树枝时, 嫌斧头钝,拿来了父亲的那把——当然是偷偷地。母亲发现后惊慌失措,就像谁偷了她的钱似的。

父亲的斧头偶尔也会客串一下。每年腊月,家里总喜欢腌一个猪头,留着过年。煨之前,看着硕大的猪头,再瞅瞅那口小得可怜的铁锅,母亲常常无从下手,没了主意。这个时候, 就得请父亲。父亲会放下手里的活,扮演起一个行侠仗义的勇士,抡起斧头,“嘭”的一声,将猪头一分为二。

这把斧头之所以所向披靡,全在于淬火。这道比锻打还重 要的工艺,父亲的同事——古镇农具厂的徐铁匠做得最好,堪 称完美。徐铁匠淬火全凭经验和感觉,父亲这把斧头是他遗作中的上乘之品。父亲说,好马要配好鞍,木工手艺再好,没有一把顺手得力的斧头也不行。我经常看到,再顽固的木头疙瘩,只要下面放好垫板,父亲就能用他那把斧头把它分成想要的几个等分,不偏不倚,不左不右。父亲的手掌厚大,手腕有力,好像就是为这把斧头而生。

斧头再好,也要保养。夏天,父亲起床后的第一件事情就是磨斧头:拿出中间明显凹下去的磨刀石,洒上点水,坐下来, 一手握着斧柄,一手压着斧身,来回磨着,动作轻盈娴熟。不时,父亲会腾出一只手来,给斧刃洒点水。差不多了,父亲用拇指轻轻试试斧刃,小心翼翼,然后迎着光亮,吹口气,左看右瞅,脸上露出满意的微笑,最后用干抹布擦拭掉斧头上的水渍,把斧身插到稻草堆里——这样不容易生锈。

那个时候最让我高兴的莫过于有人家上梁。 对农村人来说,砌房子是和娶媳妇一样重要的事,立柱上梁,必须热闹一番,烧炷香磕个头,图个平安吉利。上梁是砌房漫长工期中的点睛之笔,只有威望高、手艺好的木匠才有资格被主家请去。父亲被人请去上梁时会带着那把斧头。他和另外一个木匠面对 面骑坐在房屋的脊梁上。两个“梁上君子”先是把房主装满馒头的小笆斗吊到屋梁上,稳好后,房主焚香点烛,两个木匠用斧头在梁上敲打起来,伴着节奏,一唱一和。

“良辰吉日把梁上。”

“荣华富贵万年长。”

“斧头朝上,敬祝主家万寿无疆。”

“斧头朝下,福气、财气一齐进家。”

鞭炮声响后,高潮到了,这是所有人喜欢的环节——抢馒头。其实抢的不只是馒头,还有米糕、糖果,讲究的人家甚至还有一分、二分的硬币。这时候的父亲,能随意调度下面望眼 欲穿的孩子。扔馒头需要掌握节奏,有时是东一榔头西一棒,有时则是铺天盖地、天女散花。偶尔,失了准星,馒头掉到烂泥地上,脏了,没有关系,会有人捡起来的,剥去外面一层, 迫不及待地塞进嘴里。那种场面绝对热闹:争着、抢着、叫着、闹着,滚到一起,乱成一团;高兴、失望、狂喜、沮丧,什么表情都有。那时候我人小个矮,不太擅长抢馒头,常常空手而归。晚上,父亲回家,总会带给我们一些惊喜:几个馒头或者几颗糖。

进了腊月,父亲厂里的生意逐渐清淡,他转而忙着做寿材。寿材也称喜材,是给活人做的棺材。古镇很多健在的老人,喜欢未雨绸缪,早早把自己另一个世界的“房子”准备好,不给 子女增添麻烦。老人们是挑剔的——这辈子吃了苦,下辈子该享享清福,“住”的地方得讲究些。首先是木料。最好的自然是上等的杉木,树龄起码三十年,材质坚韧,不易腐烂。如果嫌杉木贵,就只能选择一些杂材。材料有了,剩下的就是备好酒菜,请一个手艺好且人品好的木匠。做一副寿材得花两三天的时间,慢工出细活。白身子做好后,棺材板之间的缝隙,要用生石灰、石膏、猪血等做成腻子,用刮刀披好,贴上麻布,再披一层腻子,最后刷上生漆,颜色是朱红或者墨黑。前前后后刷上七遍漆,棺材才明艳亮堂。

父亲一辈子做了多少口棺材,他没有说过,母亲也只知道个大概,八九十口的样子。这里面大部分是急就的——人去世 时或者快去世时现场制作,容不得木匠磨蹭。顺料、剖木、刨 削,大小、宽窄……必须一气呵成,最后还要在棺材的一头刻 上个大大的“福”字。好棺材有硬标准:大小合适,造型好看,木板光滑平整,板与板严丝合缝。

棺材做好,把死者放进去,棺材就成了灵柩,等待着的便是最后一个重要环节——封棺。 用粗大的铁钉把棺材盖钉牢。这个环节,是整个工程的结尾和高潮。封棺时会拿到额外的红 包。我目睹过父亲封棺的过程。封棺时,父亲拿着缠有红布条的斧头,“啪啪”狠狠地将大头铁钉钉进棺板里。

每次做完棺材,特别是寿材,回到家的父亲心情总有一些不难察觉的愉悦,当然不仅是因为有了收入。在古镇,一个木匠的最高荣誉,是有人请他做棺材,这代表认可和尊重。更何况,做的是棺材,“棺材棺材,升官发财”,多好的隐喻、多好的祝愿!父亲的情绪是会传染的,先是母亲,接着便是全家。那几天,家里总是充满笑声,其乐融融。

高中毕业,我准备死心塌地跟着父亲学这门手艺。我好奇地看着父亲的一套行头:斧头、刨子、凿子、墨斗……最让我 感兴趣的自然还是斧头,握在手中,虎虎生威,平添几分阳刚之气,难怪古镇人说:木匠是一世斧头三年刨。父亲笑笑,说:“别忙别忙,你先推推刨子吧。”父亲的工具箱里有不少刨子。 有一点必须交代一下,父亲的工具箱是放不下所有好工具的,但刨子就有十几种,比如长刨、短光刨、斜沿刨、落底刨、外圆刨、内圆刨、槽刨、弯刨等。父亲选了一个长刨,随后,他做了个示范:站好弓箭步,双手紧握木工刨的耳柄,呼呼地刨了起来,父亲的动作平稳协调,雄赳赳气昂昂的,似乎并不吃力。只一会儿,父亲的四周便落满了刨花。我如法炮制,怎奈刨子不太听话,艰涩,推不动,像一头不听话的牛。不一会儿,我便腰酸背痛,气喘吁吁。也许是用力不均,木板上坑坑洼洼,凹凸不平。望着我,父亲语重心长地说:“这需要用眼睛观察调整的,凡事都有方法、窍门,要琢磨、思考,怎么样,这还比学习辛苦吗?”我满面羞愧,无言以对。没过几天,我重返校园,开始了复读生涯,第二年如愿进了大学。

我结婚的时候,父亲将近六十,身体大不如前。他毅然决 定,利用业余时间给我打一套家具。节省开支不说,亲手做的 家具还结实、牢靠。父亲准备用杉木做料子,打一套组合式的。 戴起老花镜,父亲一手拿着木工笔,一手拿着《最新组合家具式样》,勾勾画画,研究得很是仔细,还不停征询我的意见。一个多月的起早贪黑,父亲完成了他的大作。考虑到我的宿舍狭小,父亲创造性地打了一个“截角橱”。这套家具,货真价实,外表是三合板,内膛全是实打实的杉木板。结婚后,我搬过三次家,这套家具完好无损。

退休后,为了生计,父亲又去扬州、盐都打工,带着那把斧头。那时是我们家最为困难的时期,我们的工资低,父亲的退休工资更低,只有几十元,三弟正在外面读书。后来,三弟考上研究生,做了大学教师,结婚生子,父亲才算真正喘了一口气,彻底退休。斧头也跟着他退居二线:劈木柴了。只是,用过以后,父亲依旧小心磨好,按时保养。每年春节,我们兄妹几个都到父母这里团聚一下。除了准备好吃的,父亲会劈很多木柴,以备煤炉引火之用。

偶尔一次身体检查,父亲被查出胃癌,我们兄妹几个慌成一团。确诊后,我们决定动手术——自然瞒着父亲。进入手术室前,护士要测量身体指标,想不到,身高超过一米七的父亲, 体重只有八十多斤。换病号服时,我看到了一个瘦骨嶙峋的父亲,我的眼泪簌簌不止。出院后,父亲更消瘦了,颧骨突出,身子佝偻,动作迟缓,看我的时候,就像罗中立的油画《父亲》中的父亲:眼窝凹陷,目光深邃忧郁……

父亲的双手没有了缚鸡之力,走路要拄着拐棍,慢慢悠悠——毕竟也是七十好几的人了。那把斧头早已无人过问,被丢弃在厨房一角。因为缺乏保养,已锈迹斑斑,失却了往日的风采——谁都可以乱碰乱摸,母亲也不再说什么了。斧刃卷了,还豁了几个小口,青面獠牙一般,特别是边上裂了个口子。这个致命伤,明显是使用不当所致……

拖着病残之躯的父亲抓起斧头,细细端详,就像看着一件珍藏多年的古董,脸上露出遗憾的神色,喃喃自语:“可惜了,我这把斧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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