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东南沿海社会历史中的地方性知识
——玉环视角的表达
中国区域社会史研究的实证分析让我们愈发认识到，中国历史发展的内在统一性实际上是建立在区域发展的广泛时空异质性的基础之上。换言之，区域社会历史发展的内在非平衡性，以及各地域间持续的矛盾与调和，构成了中国作为一个伟大、统一国家得以长期生存发展的逻辑起点。中国东南沿海群岛和列岛星罗棋布，孤屿岛礁散布不一，半岛与港湾形态各异，整体上构成一条蜿蜒漫长的链状岛屿带。这一地理特征不仅为东南沿海人群长期从事海上经济活动提供了空间场所，促进了人口迁移与互相接触交流，形成了特定的空间场域和文化区域，而且在一定历史时期内成为连接中国内陆与东亚海域的重要贸易纽带。历史资料表明，历代王朝对海的经营策略及其调整，对中国东南沿海社会与海域历史的发展进程产生了深远的影响。
浙江省的岛屿与海滨聚落，近年来成为历史人类学与海洋史研究领域的重要田野考察场域。这些不同海域的岛屿在社会进程上展现出相似性，同时又凸显了各自海域文化的差异性。自明初期至清初期，中央政权对浙江海岛的治理策略长期徘徊于弃与守的境地。部分岛屿较早地被纳入海上漕运体系，但随后逐渐难以控制；部分岛屿曾被纳入卫所军事管制体系，但随后军卫管制逐渐松懈；部分岛屿在历次征战后长期被弃守。在朝廷禁止民间海上贸易的时期，那些因“迁弃”或“封禁”而未受官方管辖的海岛，往往成为无户籍民众聚集交易的场所，舟山、玉环等地曾经历这样的时期。[ 本文前两段内容参考谢湜：《14—18世纪浙南的海疆经略、海岛社会与闽粤移民——以乐清湾为中心》，《学术研究》2015年第1期，第99—11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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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乐清湾的开发过程，我们可以观察到，随着垦务活动的推进、利益冲突的加剧以及海岛土地开发秩序与官方政策的影响，垦荒过程中的人际关系比预期的更为复杂。谢湜在其著作《山海故人：明清浙江的海疆历史与海岛社会》中，为我们描绘了这些岛屿社会历史变迁的复杂面貌。谢湜指出，尽管舟山群岛、南田岛、玉环岛与陆地的距离仅数里，且传统时代水路交往相对便捷，但以各岛屿与中央政权的关系为坐标的历史进程，却呈现出差异巨大的发展轨迹与特征。唐代舟山已设县，其后建置兴废频繁，明初期开始长期处于半荒废状态，成为走私者聚集之地，明末期成为南明政权的重要据点，历经战乱与迁界，至清康熙二十五年（一六八六）展复设县，重归中央政权的版图。至于玉环岛，宋代已建盐场，有制销海盐的传统，明初期与清初期两度实行海禁，嗣后长期成为所谓“漳贼”“导漳之贼”等亦商亦寇的海上武装力量的活动区域，其弃守决策和治理策略与乐清湾周遭地区社会及其行政建置的变化密切相关，直至清雍正六年（一七二八）才展复并设置玉环厅。值得注意的是，无论是迁弃还是展复，荒废还是开发，这些岛屿的治理策略始终是朝廷与地方官员关注的焦点。对岛上居民而言，如何处理与朝廷、官府及周边不同群体的关系，是其日常生活中至关重要的利益问题。[ 具体内容参见谢湜：《山海故人：明清浙江的海疆历史与海岛社会》，北京师范大学出版社，2020年，第125—128页。]正如作者所言：“在具体的地域社会，不同人群如何因应帝国的海疆治理政策，塑造着海上生计方式和岛屿社会形态，并形成了家族组织和其他基于经济信仰的社会组织。”“只有追述具体岛屿、海湾、海港的史事，关注海岛社区中，具备不同社会身份的各类人群在不同时期的制度下谋生、拓殖和互动的方式，才能把握变动的国家和社会情境中的人群，弹性地把握东南海域历史的流动性和稳定性。”[ 谢湜：《14—18世纪浙南的海疆经略、海岛社会与闽粤移民--以乐清湾为中心》，第99、112页。]此次出版的《清至民国玉环海涂围垦文书》（以下简称《玉环围垦文书》），即从一个独特的视角为学术界提供了可深入研究的地方性知识。通过对更多民间文献的深入考察与研究我们可以对清代海岛垦辟的社会机制有更为深刻的理解。与陆地相比，有关海岛社会的传世文献和官方记载相对较少，需从各种零碎的、分散的文本与记忆中去追寻那些断续的、动态的事件，从而理解海岛社会，尝试构建起中国东南沿海社会的历史之链。
玉环展复设厅前后，官府和民众的主要任务之一项即为开垦土地。李卫在其奏折中详细阐述了玉环地区的土地利用现况及其发展前景：“玉环山海交错，其中如洋岙正岙、瑶岙、三峡潭、渔岙、塘洋墩、东青、西青、下湾、沙岙、芦岙等处，皆宽平如砥，约可耕之田地三万余亩；其余琛浦、青塘、塘峡、后坟、大小普竺、大小麦屿、大小古顺等处涂田及附近之楚门老听玉环乡地方，约田四万余亩；蒲岐、盘石、大荆等处，亦约田三万余亩；合之三盘、黄大岙等处，共约田地十万余亩。但其地或近山碛，或在海涂，向来原有堤塘，以为捍护，因同时迁弃，倾已久，草莱荒芜，全资人力，尤必仍建堤塘；以捍其冲激，则咸潮不能入；设陡闸以时其启闭，则霪雨不为灾。若能逐渐兴修，皆可成田，以济民食。”[ [清]张坦熊：《特开玉环志》，清雍正十年（1732）刊本，卷一第十五叶，日本国立公文书馆藏。]为了进一步提高土地利用效率，建设水利设施显得尤为重要。在《特开玉环志》等玉环旧方志中，最常见的水利设施类型为塘此外还包括闸、陡门等，这些多作为塘的辅助设施。根据其功能差异，塘可划分为两大类：一类是用于御潮防浪的海塘，另一类是用于蓄水灌溉的灌溉塘。海塘能够有效阻挡海水的侵袭，防止土地盐碱化，是围垦作业的必备条件；灌溉塘则能够调节农田的水量、灌溉农田、预防旱涝灾害。在海塘的修筑过程中，迁徙而来的各个家族扮演了积极的角色。《玉环围垦文书》的捐赠者赵氏家族即为其中的典型代表。
文书作为不同历史时期各民族交往交流交融以及经济活动的见证，深刻反映了当时社会关系与社会变迁的具体写照。《玉环围垦文书》共计二十九件（册），其中包括成册档案六件、单份契据类档案二十三件，均源自玉环市芦岙赵氏家族，并由该家族世代相传，其保存脉络清晰明确，现藏于玉环市档案馆。该批文书从时间上看，盖清乾隆、道光、咸丰、同治、光绪等与民国时期，跨度长达二百多年；从内容上看，则涵盖了地契、找断契、退据、无嗣承桃的嘱据、置换契、借据、官司抄本、四至方位图、塘务流水账等多种类民间文书，涉及土地产权登记、纳税、土地交易、遗产继承、借据、诉讼留底文书等领域，从而在一定程度上揭示了玉环地区开发与社会变迁的历程。因此，《玉环围垦文书》的整理出版，不仅有助于深入理解玉环展复设厅后社会基层治理、民众日常生活与经济活动的真实状况，而且为研究中国东南沿海社会历史、东南海岛围垦史、土地开发史提供了翔实的历史资料，具有重要的文献价值和学术价值。玉环岛早期海涂围垦的合资筑塘、建闸、整地，以及后续的维护、修缮、管理等信息，特别是从塘首制的演变和土地权益分配、诉讼调解处置、农业垦殖等方面的信息可以反映出股份制围垦和期权交易等原始资本主义萌芽的实践创新。玉环的开放性与包容性体现了其深厚的历史底蕴，浙江省乃至中国东南沿海各区域的发展均受其独特的地理资源和人文条件的影响。综上所述，期待学界未来对该批文书的进一步研究与利用。
广西社会科学院副研究员薛辉
二〇二五年八月二十五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