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 言
近十幾年來，我重點關注域外漢文文獻的搜集、整理和利用，特别是關係到東亞海域交往重大問題者。萬曆援朝戰争時期（1592—1598）朝鮮人漢文日記的整理和研究，是編者2021年所获国家社科基金资助的项目内容，算是系列成果之一。發生在四百多年前的萬曆援朝戰争（朝鮮半島稱“壬辰戰争”或“壬辰倭亂”“丁酉再亂”，日本稱“文禄慶長之役”），因其席捲朝鮮和日、明三國，在東亞世界造成巨大的動蕩，是近世以來堪比明清鼎革和歐洲殖民者東來之重要的歷史事件，爲中、日、韓、朝乃至東、西方學界所關注。然相關史料浩如煙海，種類複雜且分布廣泛，使得搜集和整理工作常做常新。
20世紀60年代，臺灣學者開始關注朝鮮半島史料，特别是李光濤先生開始關注《朝鮮王朝實録》的價值。90年代，北京大學吴豐培先生打開三國視角，將柳成龍《懲毖録》、川口長孺《征韓偉畧》、宋應昌《經畧復國要編》等輯録在一起。21世紀初，韓國晉州國家博物館編輯《壬辰倭亂史料叢書》，將其傳世典籍《事大文軌》及部分小説、雜録、狀啓、歌辭等文獻輯録在一起。不過，這與相關史料儲量比仍是冰山一角。近年，陳尚勝先生主持的國家社科基金重大項目“壬辰戰争史料搜集、整理、翻譯和研究”，以日本侯文文獻爲重點，即將出版17册共約七百餘萬字的重要成果。而鄭潔西教授對《經畧復國要編》做了更爲精細的整理工作。此外，早年王崇武先生曾對照《朝鮮王朝實録》與《宣廟中興志》加以考訂，柳樹人先生曾編輯《壬辰抗倭戰争有關古籍目録資料》，而以北京圖書館編印《朝鮮史料彙編》爲代表，許多朝鮮、日本專題文獻的搜集和整理也涉及這次戰争史料。
編者發現，儘管此次戰争屬於明朝、朝鮮與日本三個國家之間的碰撞和互動，但從“人”的角度看，絶大部分記録戰争情形和問題的人並非立足國家角度。换句話説，關於這次戰争的私人文獻比官方文獻豐富得多。加上這次大規模戰争首先引發的是大規模人群流動，其擾亂牽動或影響到經濟、文化等社會各個領域，許多記録者以其自身爲視角，把戰争影響下國家層面以外的廣大地方、民間乃至家庭、個人情況都反映進來。在研究近世東亞社會問題上，這是一處史料礦脈非常富厚的寶藏。於是，編者在關於這次戰争的研究上更多關注地方、民間及個人空間，相應史料搜集和整理也更多致力於戰争時期及前後相關問題朝鮮人日記、書信、雜録、碑傳等體裁的史料。基於歷史上朝鮮半島社會書寫習慣，這些史料基本都是古代漢文形式，夾雜少許當地俗語造字，但不太妨礙學者和普通人閲讀。其總體數量極大，目前僅本人已輯録的一手文獻就已有五六百萬字。如果搜集到差不多的程度，估計戰時一手史料能超過千萬字篇幅。若加上戰後追憶、紀念、史評等史料，就不知有幾千萬字了。而由於其存藏分散，只能長期規劃，逐步開展工作。
編者本次整理的這批朝鮮人漢文日記，有其引人注目的獨特價值。第一，與後世追記或編纂的典籍不同，它們産生於戰争進程中，最接近史源，可以説是史源學上價值最高的文獻類别之一。即便是學界公認可靠的《朝鮮王朝宣祖實録》及《修正實録》，也是光海君和仁祖在位時期戰争過去多年之後才編纂的，後人的剪裁和曲解無可避免。而日記作者身處這場戰火之中，對戰争情形及其社會環境反映最爲直觀、具體、真切，可以説是原汁原味的戰時史料。第二，與戰時露布、奏章等即時公文相比，這批日記是按日記録，動輒數年，反映戰争問題更加系統、全面。同時日記在記録戰事之外還廣泛叙述各種相關見聞，飽滿地注入了戰争感受和情緒，人性、人文和社會的内涵非常豐富。第三，基於日記作者從將士到書生、從廷臣到難民、從鄉紳到使者等複雜身份，這批史料從各種視角反映出這場戰争當年一幕幕的舞臺轉换和劇情變化，這種對壬辰戰争全方位的透視和解讀更是其他史料遠不能及的。這些是編者首先整理這批史料的主要原因。
爲此，編者將這批史料按作者身份分成六大類：一是義兵將領日記，二是地方官員日記，三是鄉紳士子日記，四是流落難民日記，五是隨駕廷臣日記，六是出行使者日記。繼而組成三大單元：地方層面、國家層面、國際層面。以此編排手頭二百多萬字的萬曆援朝戰争時期朝鮮人漢文日記史料，將其構成一個可靠而有序的文獻方陣。
在搜集整理過程中，編者也發現這類史料的某些問題。如某些篇部雖名爲日記，然其爲後人剪裁、節録其他體裁的史料改編而成。針對這類似是而非且價值不高的文獻，編者未予輯入。還有某些篇章雖是本人編寫，也名爲日記或日録，然其内容卻無個人蹤跡之記録，故編者懷疑也是剪裁其他體裁文獻編成，很難反映個人視角。所以，針對這類文獻，除非極個别篇、部藴藏重要史料者，本集亦不予編入。再如某些日記，内容非常簡畧，或者嚴重缺損，不能體現作者及其戰時環境、經歷見聞等方面特色，同样未予編入。總之，編者還是珍惜版面，注重特色，盡可能照顧史料内容系統、全面，而不追求魚目混雜式的全編。
書將問世之際，編者首先感謝廣西師範大學出版社。質量總監趙豔老師和編輯張潔老師顧念多年交情，主動幫我申請到國家“十四五”規劃出版项目，使該編得以有條件及早問世。同時有必要致謝曾對該項工作做出重要貢獻的學術同仁。在這幾年搜集整理這批文獻的過程中，編者從韓國文史界學者樸現圭教授、趙殷尚教授那裏獲得不少幫助和信息；同時在國内與山東大學陳尚勝教授、石少穎教授，南開大學孫衛國教授等，都有一定專業上的交流。近幾年裏編者多次參加陳尚勝老師組織的工作坊，從其國家社科基金重大專案工作裏獲得諸多啓發。同時，山東大學常宗政博士熟悉網絡數據庫，前後爲編者找來多篇日記文本；韓國學中央研究院大學劉安琪博士則正負笈東海，經常幫助編者核對版本，查實地名、官名或某些生僻專有名詞，在文獻校勘注釋過程中助力尤多。而我的研究生高楠、滕一江、侯君儀、莫國廷等同學亦參與了某些篇章的輯録和整理工作。
最後需要説明的是，由於列入國家“十四五”規劃项目名單屬於意料之外，前面時間慢悠悠輯録校注，聞知消息後則要在半年内截稿，一時又倉猝不堪。文獻注釋原本旨在系統梳理朝鮮王朝縣鄉面洞、山水城池、制度名詞、俗語造字，現在只能顧及與戰争和人物關係密切的部分。同時編者在不斷搜索中時而還能發現一些館藏日記或其不同版本，也只能等待以後去增補完善。在這裏，編者懇望學界前輩和同仁不吝批評指正。
劉永連
2024年10月12日於暨大南湖
